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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界斡旋——記全國政協委員彭靜
彭靜（中）在重慶市張坪社區養老站開展調研。（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彭靜：第十二、十三、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國家一級律師，重慶靜昇律師事務所創始合伙人、主任。獲全國維護婦女兒童權益先進個人、全國優秀律師、全國三八紅旗手等稱號。
電話接通時，彭靜正在高鐵上，背景聲里隱約傳來車輪與軌道交會的節奏感。“沒關系，你問。”她的語氣里沒有奔波的倉促，倒有幾分常年與法律條文打交道的篤定，“我習慣了，咱們直接開始吧。”
這種在奔波中保持從容的能力，并非與生俱來。它是30多年法律生涯的千錘百煉，是無數次在矛盾與平衡間尋找最優解后修煉出的內功。彭靜始終在做一件事：在法條的剛性與人心的柔軟間找支點，在個人的困境與時代的進程里搭橋梁，以一種柔韌而堅定的力量，與世界進行著一場漂亮而持久的斡旋。
與法治同頻的青春
1992年春天，深圳的風里飄著改革的氣息。鄧小平那句“還是要靠法制，搞法制靠得住些”，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代定下法制基調，通過油墨香的報紙，落在西南政法大學一間教室里。
彼時，剛從西南政法大學畢業的彭靜，“心里像揣了團火”。那時的中國律師行業，還像剛抽芽的樹苗。沒有律師法，重慶城里只有4家國辦律所，律師總數僅200余人。有人勸她選個“穩當”的工作，可她想：“中國要搞法制，沒有律師不行。律師可以通過法律知識去幫助政府依法行政，維護個人和企業權益。”
4年后的1996年，歷史寫下注腳——《中華人民共和國律師法》頒布實施。也在這一年，“靜昇律師事務所”的牌子掛在了重慶渝中區一間50多平方米的辦公室外。“靜昇一誕生就與中國的法治建設同步了，我們四五個人湊在一起，開啟了志同道合的工作。”彭靜的話語中，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
靜昇成立一周年紀念慶典上，彭靜站在門口拍了張照片，穿一件紅色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里有藏不住的亮。那一年，她是重慶最年輕的律所創始人之一，更是在這個由男性主導的行業里，勇敢闖蕩的少數女性。
“靜昇，靜是和諧之意，昇是發展之志。這個名字蘊含著在和諧中發展的理念，也暗合中國傳統文化中‘一靜一動’的平衡智慧。”彭靜后來總說，“這律所的名字，就是我想跟法治一起走的路。”
但路，從來不好走。
創業的難，比彭靜想的更具體。她精心準備多日的法律服務方案，換來的可能是客戶委婉的詢問：“要不要請你們所里更有經驗的律師來談？”面對這些有形無形的壁壘，她不辯解，只把所有時間都泡在案子里。她的斡旋之道，樸素而艱難——用極致的專業，對抗根深蒂固的偏見。她開始熬夜研究案件，法律文書重復修改，每一個標點都要斟酌。慢慢地，市場發現了這位年輕女律師的價值。專業，成了她最有效的通行證。
20世紀90年代，彭靜代理政府法律顧問時，發現政府征求律師意見的情況很少，“幾乎都是在出現行政糾紛時才參與。”以帶領團隊參與重慶養路費征收管理條例、數據交易條例等立法為例，彭靜說，如今她經常列席政府常務會議，“決策之初就有人說‘得先依法行事’，這個變化非常大。這也正是‘十四五’期間社會主義民主法治建設中健全依法決策機制的生動縮影。”
隨著中國律師人數從當年的不足30萬發展到如今的60多萬，彭靜見證的不僅是數量的倍增，更是法治文明的進步。“從最初單一的訴訟業務，到現在服務法治政府、國企改革、涉外法律等領域，律師的職業舞臺越來越廣闊。”
彭靜總說自己是“法治的親歷者”：“曾經信‘訪’不信‘法’，如今遇事先找‘法’；曾經律師難找、公證難做，如今在家門口就能獲得法律幫助；鄰里矛盾不用上交，活躍在鄉村社區的調解員把糾紛化解在訴前……法律人最大的成就感，就是看著法治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讓法律陽光照進家門
作為律師，理性、周全和預判是彭靜慣用的思維工具。但她骨子里，卻藏著不像名字“靜”字的俠氣。
這份俠氣，讓彭靜很早就把目光投向了家庭——這個社會最小的單元，卻藏著最深的痛。199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實施，她開始關注家暴問題。在那個年代，“打老婆是家務事”的觀念還盤踞在太多人心里，許多受害女性在沉默中選擇忍氣吞聲。法律的陽光，尚未完全照進家門。
真正讓彭靜決心投身反家暴事業的，是一次去女子監獄的經歷。一位因殺害丈夫而服刑的女犯人告訴她，自己長期遭受家暴，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下走上極端。
那天的陽光很刺眼，彭靜走出監獄時，心里像壓了塊石頭：“這件事讓我很痛心，”回憶至此，她的語氣依然沉重，“接觸的案例中受害者多是女方，同樣作為女性，我認為自己有責任用專業優勢去幫助她們。”
“我意識到，一定要從普法宣傳入手，讓婦女知道家暴不是家務事，而是違法犯罪。”彭靜的目光投向那些被忽略的角落。2003年，她組建了婦女兒童維權律師團。她深知，單純的法律援助遠遠不夠，必須改變滋生暴力的社會環境。她帶領團隊深入社區、鄉村，用最接地氣的方言，將枯燥的法條轉化為鮮活的案例。起初，人們疑惑、觀望；慢慢的，咨詢的人多了起來，甚至有農村婦女徒步十幾里山路，專門來聽她的普法課。
2012年，她聯合重慶婦聯與女律師協會發起成立了“重慶婦女兒童維權律師團”，15名律師成為首批成員，無償為需要幫助的婦女兒童提供法治宣傳、專業咨詢、法律援助等服務。
“恒心是最難的。”維權路上，彭靜見過太多無奈與反復：有的女性鼓起勇氣求助，卻在丈夫的威脅或甜言蜜語下放棄；有的打贏了官司，卻因缺乏獨立經濟能力不得不重回家庭。
面對這些系統性的癥結，彭靜意識到，單靠贏得一紙判決遠不足以破局。她逐漸將視角從個案的援助代理，轉向推動具有普遍意義的政策改變。
然而，這位以理性構建防御體系的律師，內心卻有一處不曾設防的柔軟——孩子。“還是心疼孩子！”說到那些目睹或遭受家暴的未成年人，彭靜的語氣瞬間柔和。正是這份心疼，讓她敏銳地洞察到離婚家庭中未成年人探望權被普遍拒絕或阻撓的現象。通過調查實例、查閱資料、多方訪談等渠道，彭靜提交了《關于切實落實離婚家庭未成年人被探視權利的提案》，提出應擴大探望權主體范圍，并規定被探視者有權要求有探望權的親屬來探望自己，被全國政協提案委員會評選為2018年度好提案之一。
“家門后隱秘的角落里，暴力時有發生，家庭教育缺失或不當，直接傷害家庭中處于相對弱勢的婦女、兒童和老人。”彭靜接觸的案例中，有孩子遭受父母言語暴力，或因父母互相謾罵而承受巨大心理壓力。“家庭教育十分重要，孩子不該為父母感情不好‘背鍋’。”2016年，她就將加快家庭教育立法寫進提案，建議規范和促進家庭教育，尤其為孤殘、留守、單親等困難兒童家庭優先提供家庭教育救助和服務。
慢慢的，越來越多的志愿者律師陸續加入這一團體，針對權益受害的貧困婦女提供“一對一”法律幫助、免費代理法律訴訟、調解家庭矛盾、與未成年人保護法律志愿者合作……如今，服務團成員已達400多人，足跡遍布重慶20多個區縣。
變化，在頂層設計中顯現，也在細微處發生。2020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中，增加了關于探望權的相關規定；2021年10月23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正式頒布；從最初去村里普法時婦女們的震驚“原來遭遇家暴是可以維權的”，到如今“就連小區保姆被家暴都知道要找律師了”，彭靜欣慰地看到，法治的意識正在社會的毛細血管中生根發芽。
“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條文，而應該是有溫度的保障。”如今，彭靜依然會為每一個求助的當事人提供咨詢。她的手機里存著數百個當事人的電話，其中很多已經成為朋友。
種一棵樹，而非交一份差
數十年的律師生涯與公益實踐，每一件事，每一個身份，都滋養著彭靜履職的厚度與銳度。但問及最認同的身份標簽，彭靜幾乎不假思索：“全國政協委員。是政協這個平臺能讓我的建議真正直達國家治理層面，從紙面上的字，變成老百姓生活里的光。”這份認知，藏在她履職二十多載的每一步里。
2013年，彭靜第一次走進人民大會堂時，她攥著提前寫好的發言稿，手心發潮。那時的她還不太懂“參政議政”的章法，只認準一個理：“要把基層沒處說的事，說給國家聽。”
彭靜見過最具體的困境：有老人因怕在家洗澡摔倒，硬是熬了半個月不敢碰水；有農村婦女離婚后，土地確權的名字還掛在婆家名下要不回來。這些“小事”，都成了她提案里的主角。《關于切實落實離婚家庭未成年人被探視權利的提案》，背后是她無數次走進那些地圖上需要放大三次才能找到的村莊，訪談幾十個家庭攢下的厚厚筆記；推動《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出臺的建議里，藏著她對無數受父母爭吵影響的孩子的心疼。
“做好委員得有‘四心’，需要從公心出發，以熱心保持履職激情，用心去發現問題，以恒心為堅持，為國家社會發展凝心聚力，不斷推動社會向前發展。”這是彭靜磨出來的履職心得。十幾年來，她圍繞群眾關心的民生議題提交了近百件提案，內容涉及婦女兒童權益保障、個人信息保護、社區養老環境建設等，并幾乎全部獲得相關部委的反饋和答復。部分提案內容還體現在了相關立法中。2024年，她提交的《關于進一步優化民營經濟發展法治環境的提案》獲評全國政協好提案；2025年，她提交的《加快規范地方招商引資法規制度 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建議，被列為全國政協年度重點提案。
最讓彭靜自豪的，不是提案被評為“優秀”，而是在基層看到她的建議長出了血肉。“所有的法律，最終都要回到人的身上。這讓我感到幸福，證明提案真的在推動社會進步。”
彭靜清楚，從提案到落地從不是空想，靠的是“笨功夫”。“執業30多年，履職二十多載，靠的就是熱愛和行動，”她笑著說，“想太多內耗，不如多跑一個社區，多問一個群眾。”她是同事眼里的“高精力人群”：幾乎從不午休，也很少休假，就連出差逛街，她都帶著“調研雷達”：在成都春熙路看商業業態，在西安老街區留意適老化設施——“既滿足購物欲，又攢了履職素材，一舉兩得。”
這份“閑不下來”的勁頭，讓彭靜的履職視野越拉越寬。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總目標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后，她盯上大數據、人工智能這些新領域，提交“數據控制權”等建議，為數據要素市場化提供法律思路；為幫助中國企業“走出去”、境外企業“引進來”，她帶著靜昇律所構建了覆蓋英國、加拿大、俄羅斯等國家及新加坡、越南等東盟十國的全球法律服務網絡，把涉外法律服務的觸角伸到了產業鏈前端，同時也為跨國企業投資及貿易提供專業支持，服務重慶招商引資。
“履職不是寫文章交差，是真的要種一棵樹。看著它從一顆種子，到生根發芽，再到能給人遮風擋雨，這種成就感，賺多少錢都換不來。”如今她種的“樹”早已成林：農村婦女的土地確權本上終于寫了自己的名字，老人打官司能叫到“上門服務”，孩子們有了家庭教育法的保護。而她還在種新的苗——未成年人網絡保護、加強涉外法治人才隊伍建設……
采訪尾聲，高鐵廣播里報出下一站的名字。彭靜又要奔赴下一個目的地。“下午要去社區開座談會，得趕在老人午睡起來前到。”她的聲音里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奔赴的篤定。而她，依舊和這個世界漂亮地斡旋著。（記者 李京）
